汽车和我的父亲

        这次自驾新疆之行总共八千多公里，80%的里程都是我68岁的老父亲开的，每每停车后，周围的人看着主驾下来一个白发老人，副驾下来一个中年小伙，我都觉得很羞赧。身边很多朋友听说了此事也都说我太不懂事了，大叔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他长时间开车，体力、精力、视力、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了啊。不可否认，这些问题一定程度真实存在，但没有多少人能如我般理解我的父亲——坐在一辆汽车里而不是主驾位，这对他是一种折磨。至于安全问题，我只能这么说吧，不要用我们的爱好，去质疑人家的专业。打个不恰当的比喻，普通篮球爱好者去跟现在的乔丹打篮球也打不过啊。
       今天就来聊聊我的父亲吧。
       打我记事起，对父亲职业的印象就是一个开车的。虽然听他的同事叔伯们都叫他班头，但对幼时的我来说，我爸的工作就是开汽车，听说在我出生之前，他还开过几年拖拉机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难以理解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开车还是一个足以养活全家的技能。我爸不仅会开车，而且是一名优秀的B照老司机。我是如何知道的呢？他们单位所在系统有一份报纸，曾经有一期写过他，大概就是树一个百万公里无事故的优秀驾驶员典型，那一页报纸一直贴在我家墙上。
      生于80年代的人，从小坐汽车长大听起来应该属于特权阶层了，而我就是这样的小孩。一辆载重2吨的中型农用货车陪伴了我10岁以下的童年，这辆车带着我去了很多我的小伙伴听都没听过的地方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如此热爱自驾游，也许是这时候种下的根;待到青少年时代，我们家的座驾已经换成了一辆二手东风车，载重至少10吨，是我爸用来赚外快的，因为它的主要线路是从砂石场到建筑工地，所以我坐的很少。在那时我的概念里，汽车就是货车，至于小汽车，那是当官的和有钱人坐的跟我们老百姓没关系。县城虽然已经有出租车了，但身边没有人打的，那是高消费。
       90年代中期我考上县重点中学之后，人到中年的父亲作了人生一个重大的决定，卖掉了东风，从此告别了跑货车的生涯，成为了我们县某局长的专职司机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的目的是为我以后上大学和找工作堆积人脉。那个年代，司机一般是领导身边最亲密和信任的人，而且也没有对公车私用的严格管制，那一台北京吉普214，不仅经常用于接送局长家人，有时候司机家人也能享受到福利。当我第一次坐在“小”汽车里的时候，觉得这东西实在是太美好了，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拥有一辆这样的汽车。当时我还问过父亲，这个车开起来跟以前的货车有什么区别，他说简直是天差地别，这个车换挡很顺畅，根本不会卡档。
       时间过的很快，2003年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(工作是我自己找的，领导的人脉其实也没有用上)，我爸也告别了职业司机的身份。但随即他就买了一辆几万块的国产小汽车，这是我们家第一辆私家车。我工作的城市距离老家只有200公里，这辆车存在的意义也主要就是往返这200公里。待我拿了驾照后，这辆车也成了我的启蒙车，父亲在副驾的指导比驾校老师温和多了，经验也比他们更丰富。我爸说，这个车虽然动力不如之前开的公务车，但真比那车好开多了，那叫一个灵活。
       一晃20年过去，当我带他去试驾理想L7的时候，他已经完全搞不懂这是一辆什么原理的汽车了，只是不停的感叹科技发展得太快了，我已经落伍了，不行开不来开不来。但当他坐到驾驶位踩下踏板，感受到449匹马力的强劲动力时，我感觉他体内不知道什么东西仿佛被觉醒了。后来行驶在蜿蜒曲折的独库公路和伊昭公路时，他摇身一变成了我平时最讨厌的那种老司机，疯狂借道超车，在我和老妈的强烈反对下才有所收敛，但嘴里还不停的嘟囔：怕啥嘛我心理有数，没得问题得。我说外面风景这么好，你何必开这么快。果然是越老越小，我觉得这个时候的父亲，已经需要我来教他开车了，开车不仅要安全，还要文明。
       10年前我爸的车换成了日产轩逸，这个车10年下来总共也就开了6万公里，开车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。我建议他去跟着某叔叔(他的好友)去学钓鱼，别人经常开着车去各大水库转悠，他说他才坐不住呢。我想，钓鱼可以算是一种爱好，但没有人会把开车作为一种爱好，开车对于父亲来说，并不能算是一种爱好，而且一种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，要么就不坐车，但一旦上车，就必须坐在驾驶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