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味长

饭桌之上，苦瓜向来是令人皱眉的常客。此物疙瘩如蟾蜍背，青碧似冷玉，入口那清凛的苦意便如浪头般直扑舌尖，使人一时难以消受。

它虽生得一副“拒人千里”之貌，却有着一条漫长而曲折的来路。据说它来自“西天”，明朝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带回了这异域之珍。苦瓜虽为异邦之客，却很快落地生根于南方的水土，最终在中华饮食的广阔天地里安身立命。其外号“锦荔枝”甚为奇妙，瓜未熟时，浑身密布着疙瘩，似荔枝壳上尖锐突起的凸点；待到熟透裂开，则露出殷红果瓤包裹的籽粒，恍若荔枝果肉的鲜红剔透，这倒真是自然一份别具匠心的联想了。

苦瓜之味虽苦，可中国烹饪的智慧却自有妙法：以沸水焯洗，再急火快炒，或者辅以肉片同炒，苦味便柔顺下来，清冽中透出回甘，化作了舌尖上“以苦攻苦”的味觉辩证法。苦瓜的妙处亦不止于味，其腹内富含维生素与矿物质，尤以维生素C为丰沛，如同天然药囊，默默滋养着身体。

自古医家更视苦瓜为至宝。《本草纲目》早已载明它“除邪热，解劳乏，清心明目”之效。现代科学也正不断证实其降糖清脂的神奇功用。如此看来，苦瓜之苦岂非一味良药？它如一位沉默的良师，以苦涩之味示人：生命旅途之上，苦味原是生命的另一种慷慨赠予——苦瓜之清苦，恰如人生某些必经关口，它不掩饰、不喧哗，却以最本真之态滋养身心，最终在舌尖与时光深处回甘。

苦味非尽头，而是长路中另一重丰厚的滋养与馈赠，沉静地等待我们以心领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