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喀纳斯的花朵】醉 酒
备注:在群里聊到了酒,忍不住和大家分享一篇08年写的老酒贴,与森林人无关,不算灌水啊,充其量是灌酒,还望轻拍哈~
到了喀纳斯,如果不喝酒,简直无法想像。

从来没有一件事情,与图瓦人这么息息相关,简直就是扯不断理还乱。酒不是空气、不是水、不是粮食,但对图瓦人来说,酒比空气、水、粮食更重要。没来之前,朋友给我灌了一箩筐图瓦人喝酒的故事,听得我叹为观止,未睹真相,似乎已被酒香熏退三舍了!城市中酒桌上的觥筹交错与之相比,绝对是小巫见大巫,不是一个段位的。对于图瓦人来说,酒不是用来怡情的,不是用来解忧的,不是用来搭关系的,不是用来活血化瘀的,酒是他们的文化,也是他们的历史,是他们的性情,也是他们的生命。
有人说图瓦人早上起床就开始喝酒,这种描述都不够准确,应该说,图瓦人从睁开眼睛还躺在床上就开始喝酒了,——可以想像,一夜酣梦刚恢复意识,伸手便抓过被窝中已经捂的温热的酒瓶,用嘴咬开瓶塞,稍微将头抬高一点儿角度,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倒下去,热辣的液体汩汩充满口腔,然后迅速奔流到肠胃中,分明是一种醍醐灌顶的知觉,再回味一下酒在唇齿间的留香,呵出一股子冲鼻的酒气,崭新的一天才算真正开始。而夜晚的结束,通常也是以干净的瓷碗、空荡荡的酒瓶、趔趄的脚步和无人能懂的醉语作为注脚的,在酒香中开始的夜晚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夜晚,在酒香中开始的黎明才是真正的黎明。
这里一年之中,七个月冬天,五个月夏天,大雪封山后,村庄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,可以想像,无事可做的图瓦人,在那一片广袤的白茫茫中,若离开了酒,可怎么打发如此漫长的冬季?于是他们醉生梦死,在一起吹牛吃饭喝酒,每日每夜都沉浸在眩晕的醉态中……有的人,醉着上马,策马在风雪中奔向小卖部,把零散的票子拍在柜台上,等着店主找钱的空当儿,一瓶酒已经下了肚,那么再来一瓶,喝的摇摇晃晃离开,翻身上马,幸运的人左摇右摆,偏偏甩不下马的脊背,被老马驮着走上归家的路,晕晕乎乎睡进梦乡中去;倒霉的人坐立不稳,从马上跌到厚厚的雪中,——他感觉不到疼,感觉不到冷,可能还翻了个身,以为在自家热乎乎的褥子上,狠狠地睡过去,这一睡,便真的永远的沉醉了,没人知道酒精让他兴奋到了什么状态,也没人能揣度他梦境里的甜蜜和忧伤,他永远的睡在这个冬天了,酒到底给了他幸福,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连他的妻子都未曾见过的温柔的笑。
我们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一个冬天,男女老少的图瓦人能喝掉四十吨酒,数量庞大到让人形成不了具体的概念。我的意见是,如果酒量不好的人,干脆别上喀纳斯来自讨没趣了,因为进了喀纳斯的地界,酒便成了无处不在的东西。

相比深深溶入喀纳斯的状态,你的窄量会让你从自惭形秽直接转到自我讨伐到自绝于人民,连酒都喝不了,能欣赏出喀纳斯景色的特别之处吗?连酒都喝不多,能深入图瓦人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吗?连酒都喝不了,能拍出好照片写出好***吗?如果在喀纳斯而不喝酒,那你永远是一个异乡人,喀纳斯的山水风情、男女老少、马牛羊隼都会对你敬而远之,哪怕就是站在这片土地上,它与你的距离依然是遥远的一光年,你进入不了它的内核,你也触及不到它的表皮,它与你真真切切的无关。
从我来喀纳斯的第一天,就被开始灌输这种思想,当满满一杯白酒斟满你的面前,一桌子人充满期待地注视你,千言万语地鼓励你,横眉冷对的激将你,感觉头皮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,面前这杯酒重千斤呐,喝也不是,不喝更不是,不喝就是看不起人,不给人面子,喝了那是对不起自己,不给肠胃面子……每天都在这种拉锯式的斗争中左右为难,尽量坚持自己的原则,几日来倒也相安无事,马其顿防线溃堤是从白哈巴村开始的。

在白哈巴遇见了一个口若悬河的人,劝酒非常有一套,端酒杯和来嘴子几乎同步完成,我们面对满桌丰盛的菜肴小心翼翼不敢动筷,生怕动作大了,让他揪住,便是一通没完没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劝酒词。听他的劝酒词,有一种多年的书白读了的感觉,什么叫才高八斗,什么叫学富五车,什么叫文思泉涌,什么叫汗牛充栋,瞧瞧人家就是了!不管说到哪个话题——一道菜、一句话、一个表情,他都能借题发挥连成带押韵的顺口溜,火车在他嘴里游刃有余的转圈跑着,我们五体投地的佩服着。
他把在喀纳斯不喝酒的严重性,描述的太令人惊骇了,他端起酒杯,不慌不忙先睥睨一圈,然后不紧不慢地说:俗话说,要入乡随俗,到了我们的地盘,就得尊重我们的风俗,我们的风俗就是喝酒,不喝酒呢,在我们这里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情……——他把“伤风败俗”四个字咬的格外重,我仿佛听见他的牙齿喀喀巴巴碎了一地,一副道德权威的模样,我们如果不端酒杯,就会生生被定在耻辱柱上!他说在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的边境上要有一个外国名字,他自诩为“不喝酒不舒服斯基”,尽管我们说自己是“端杯子就难受列娃”,还是被无情的灌了白酒。
到了禾木后,面对图瓦人的奶酒,我以为可以一血前耻了。之前,在马背上颠簸了八个小时之久,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,抱着喝酒解乏的念头,打算小试牛刀,加上听人说山上氧气浓度高、解酒快(事实证明这是劝酒花招中最大的谎言),而且这奶酒――比啤酒度数还低,再没量的人也不至于连啤酒都喝不了啊,于是,我轻蔑地选择了茶碗作为斟酒工具,这就叫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,一失手果然酿成了千古恨。
奶酒是用牛奶提炼而成的,一口大锅,锅底下架着熊熊燃烧的木柴,锅中沸腾着乳白的牛奶,锅上架着一只大木桶,木头上又压着一口铁锅,木桶壁上伸出一根木管用来接蒸馏出的奶酒,一滴一滴再流进旁边一个小桶子中,一公斤奶酒需要十公斤才提炼得出,滴滴都是精华。奶酒无色,清清浅浅透明的一汪水,闻上去很淡,初入口有些马奶子的醇香,但又没马奶子那么浓厚,口感绵甜,力道温和,不冲不辣,缭绕舌尖,只有仔细回味品咂才有一丝若隐似无的酒味,这也能算酒吗?
当地的朋友又开始不失时机的煽风点火,她诱惑我说:只要你能喝奶酒,下次我一定带你来参加敖包节!这里的图瓦人信奉藏传佛教,每年农历5月中旬前后,都要举行祭祀天地日月和大自然的敖包节,祈福一年风调雨顺、平安吉祥。最奇妙的是,每年敖包节的日期虽不固定,但却是喇嘛年初便选定了的日子,这个日子,恰好是这段时期内天气最好的一天,喇嘛怎么能比天气预报还神奇还准确的预料半年后的气候呢?为了满足这份好奇心,我也决心豁出去了。
于是,用茶碗盛满奶酒,就着大块新鲜的手抓肉、额尔齐斯河中的乔尔泰鱼、野葱炒鸡蛋、炒别克(山中的一种味道貌似百合的野菜)、水煮禾木的红皮土豆……一碗一碗的碰下去,碰的气冲霄汉、碰的豪气十足,刚开始还意识清醒,听见阿达力——长得像哈里森福特的禾木检查站站长唱着哈萨克语民歌《美丽的禾木》,我知道为他悠扬的歌声鼓掌,知道为害羞的珠玛别克唱的图瓦民歌叫好,也知道跟着大伙说笑话起哄,心中还暗自数着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——较着劲一定要记住这酒量回去炫耀,渐渐的就开始了毫无意识的兴奋,也知道这是没有节制的放纵,但在禾木这样的地方,谁愿意让自己规矩的像个正方形机器人呢?
日日应付生活的,根本是另一个我,长卷发披肩,整齐的西装一步裙制服,高跟鞋哒哒作响,坐在密闭的格子间内,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劈里啪啦敲着键盘,终日晒不到新鲜阳光,所谓蠢蠢欲动的理想能埋多深埋多深,被拘囿的方方正正,如同流水线上统一的作品。
那个我,始终面目苍白模糊。
所有的释放都是在夜晚,做诡异的梦,梦境里,才会飞檐走壁,上蹿下跳。
如此的,活色生香,丰沛斑斓,自由恣意。
就像在禾木的此时,分不清是现实,还是梦境。
我可能从来没有这么放肆的去试探自己酒量的底线,只用三只指头抓着碗边,手指头浸泡在酒中也无所谓,我跟每个人对着碗边狠狠一碰,那“光啷”一声脆响,是最嘹亮的号角,我分不清自己本来就是梁山泊聚义厅中的绿林好汉,还是仅仅只是渴望做那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,号角鸣响之后,我就仰着脖子“咕咚咕咚”给灌下去,喝净了还不算罢休,例行仪式似的把碗倒扣过来给人瞧我消灭的战果,果然是干干净净,不曾有一滴从碗壁上顺流而下,接着,又是一声大喝——倒满,提着壶的哈萨克姑娘赶紧的过来斟满酒,看着碗又复圆满,自己也把自己吓一跳。
中途到了木屋外,冷风一吹,有片刻的清醒,清醒的一瞬,欢愉遁形了,巨大的悲悯填充了空荡荡的心房,仰头看着漫天水钻似的星子,从来没有过的平静,也从来没有过的心酸,平日里坚强的盔甲,在酒精的作用下,瓦解消失弥散……快乐是最伪装的快乐,坚强是最残忍的坚强,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的交战顷刻间爆发,升腾起的蘑菇云撞击到泪腺,然后伏在朋友的肩头,畅快淋漓的痛哭一场。
这么寂静的夜晚,连月亮也被云层遮住,狗吠远远的传来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气,我像一辈子没哭过那样,号啕大哭,让眼泪蒸发在禾木凛冽的空气中,无影无踪,无迹可寻,但那些藏着秘密的泪滴落在了禾木的木屋顶上、马厩里、丛林中、禾木河、美丽峰……离开之前,我交出了所有深藏的情绪,离开之后,它们永远的留在了禾木,我把我的一部分永远的留在了禾木……

有些明白为什么男人们对酒那么着迷,平日里他们承担负载的太多,无处宣泄,在胸中积郁成块垒,酒激活了那些死寂的、沉默的、蛰伏的、伪装的情感,直端端的扑面袭击而来,不能闪躲,不可控制,被击中的一刻电闪雷鸣,表层尽数脱落,于是,借酒装疯也好,酒后真言也罢,醉了的人在自己的世界中只管哭、只管笑、只管乱七八糟结结巴巴地说着不需要别人懂的话。喀纳斯的男人们更是如此,他们直接到用语言和行为来表达都显得多余的地步,唯有酒,才是最真实、最彻底、最尽兴、最丰富的表达。
禾木轻易的勾兑出人的这种表达欲望,整整二十三碗奶酒,让我彻底倒在了禾木,意识变成了不连贯的片断,直到第二天早晨去哈登平台看日出,—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摇摇晃晃登阶爬山而上,恍恍惚惚看着云雾缭绕中的禾木村,朦朦胧胧有种尚在梦境的虚幻感,山下风景千般万般熙攘而过,竟是人我两忘,相对无言。只是人眩晕得厉害,走一步停一步,胃里翻江倒海,吐出来的像是酸奶疙瘩,水一样的奶酒这时才显现它狰狞的一面,无声无息,却放倒我于无形之中,精、准、狠令人发指,轻敌的后果如此惨重,不堪回首。
醉酒的夜晚,如同一场盛大狂欢,世界变成万花筒中的碎片,不管怎样组合都让人眼花缭乱,诡谲神奇,只是狂欢末尾,激昂散去,徒留惶恐。在禾木的星空下,深一脚浅一脚,回到河边的木屋,枕着河水的吟唱,本该是另一场浪漫,却被无比巨大的力量深深的攫住,无法挣脱,倒在狭窄的木床上,眼睁睁的看着过往像一场猛烈的风被刮到力量所能及之外。
没有灯,借着月光,朋友一直应答着我的断句,并且怕我着凉,一宿没睡。本来她不时下床给我盖被子,后来干脆与我并排躺在一起,我们两个人紧紧挤在禾木驿小木屋中那一张小床之上,抵挡着薄薄的木板之外禾木深秋侵袭而来的寒冷,她像她在白哈巴村被酒灌到手脚冰凉我抱着她那样紧紧的抱着我,没有间隙的抱着我。这张单薄的小床收容着月光、她的温情和我的呓语。
很多很多年后,当我们像第一次相遇一样重新背离,仍然孤独在自己的时光中,并且越来越远,会不会想起这个传递着温度的夜晚,禾木,禾木的酒,禾木的两个女子,一个清醒,一个混沌,至少这一刻,在我们睡去的时候,氤氲的酒香飘散而去,林野和群山悄悄醒来了……


【背影一张,面对碧水一弯】

【正面一张,在原始森林草甸】
